沈无咎与许舒云分别时的最后一面,定格在忘尘三十年的深冬。那日漫天碎雪刚歇,寒风卷着残絮掠过街巷。自赤幽州到永宁,横跨半个八荒,凡人穷尽一生的距离,二人御剑不过半日,最后停在关望城。是心有灵犀?他们同时意识到这本该漫长的告别,在仙途中的长度实在不值一提。沈无咎,现在你的一瞬还会与她分享相同的含义吗?

雪融后的土路浸满了冰水,踩上去便是一脚深泥,马车在这种道路上行路十分困难,也留不下痕迹。车厢外,车夫焦躁的叫骂声混着清脆的抽鞭声,惊起一群飞鸟,反复复响在耳畔,没有半点江湖儿女的离别诗意,反倒添了几分俗世的狼狈与仓皇。

求道二十余载,无咎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事物流转的河道,特别给予了这段旅程极温柔的想象——燕燕于飞,差池其羽——这个乡野车夫轻易就将其击碎。

车夫是个极健谈的人,据他所说,他是青冥九二年生人,祖籍华封,当年闹煞灾,无奈之下才举家逃难到永宁居住。说不完的话争先恐后从他口中蹦出来,像是小女孩终于得到了她命中注定的布娃娃,从陈年旧事到眼前烟火,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。

“公子你是不知道,在外逃难,这些年受了多少苦。”

“去没去过灵流镇?那儿的老酒坊很不一般!”

“哎,我那老婆子把我看得死死的,也就跑车时能偷喝一口。”

嗯,这一点不假,他那坨酒鬼的鼻子占了大脸的三分之一,可以说是不雅,甚至让人生理不适。

同时他又说得太急,以至于逻辑上很不稳固,展现出绝佳的催眠效果。他的独生女做到了在八岁受煞灾重伤去世,又在去年嫁了个好人家的壮举,当然对于沈无咎来说,一个陌生人的生死谜题,一个荒诞的谎言,根本无关紧要,他甚至懒得去拆穿。但很不巧的是,在他杂乱的叙事中,这位神秘女子又恰好与舒云神似,车夫胡言乱语的期望终于敌过了对乘客应有的尊重。

”姑娘这么文静,不会嫌老汉我话多吧?“车夫探着脑袋,透过车帘的缝隙,瞥了一眼车内的许舒云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。

许舒云安坐在车上,笑而不语。她自然不会生气,多年以来,她一直保持着从前深闺小姐的习惯,温和、疏离,仿佛世间所有的粗鄙与喧嚣,都与她无关。相比之下,沈无咎所受的教育就要粗放很多:

”你如果再多说一句,我不介意给您鼻子削薄点。“

毕竟谁会在意一个陌生女子的死活呢?更何况她在话语中的短暂存在即将破坏两人的氛围,只得委屈作暂时的仇人了。

经他一喝,这老酒鬼终于闭了嘴,只可惜口才了得,驾车的手艺却是在拙劣,马车一路颠簸摇晃,惹得沈无咎心中烦闷,一遍遍在心底默念清心咒,才勉强压下翻腾的躁意,没有发作。

好在那日的天气难得温柔。云层散开,斑驳的暖阳透过车帘的缝隙,细细碎碎撒在车厢里,几乎让人发软。他缓缓偏过头,靠在身旁女子的肩上。

舒云外着一件莲青鹤氅,配白绫棉袄,下着棉裙,纹上暗花,透出凉丝丝的清雅木香(熏香实在不是沈无咎擅长领域,或许是沉香?),这世间若有修士足够无知,大概会把她错认黄花闺女吧。

鹤氅的绒毛,木香漫进鼻腔,沈无咎闭上眼,沉沉睡去。

暖阳太过醉人,这辆破旧马车都被感化,每行至颠簸之处,竟不自觉慢了几分,徘徊在睡眠的边缘,不情愿克服自己的疲惫,浅眠的温柔,缓缓前行。

待到他再度睁开双眼,阳光已经斜斜射入马车,金红的阳光落了满室暖意。舒云微微垂眸,几缕乌黑的发丝随风拂动,另有几分软软贴在她白皙的颊边,他一时失神,竟忍不住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。

拉车的老马本来昏昏沉沉,被这惊响陡然受惊,即刻扬蹄狂奔,车厢瞬间剧烈摇晃起来。

舒云抬手扶了扶鬓边发丝,眉眼间带着浅浅笑意,柔声问道:”总算精神了?“

”我睡了多久?“

”约莫一个时辰。“她伸出细嫩的手背轻轻贴在他的脸颊,细细摩挲(她从前便喜欢如此,无咎心想),“我记得你以前没有午睡的习惯?”

他索性挪动身子,将头枕在舒云双腿上,舒服地蹭了蹭,“如今我已是无事一身轻,不好好歇息,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暖阳。不像许盟主,身负仙盟重任——”他随即翻了个身,对上她深黑的眸子,“这闲云野鹤的日子,往后恐怕是——”他停下了,是她盯着自己,却望向了别处,毫无掩饰地显露了对她来说其实并不熟悉的感情——沈无咎通常将其视作她“少女”的一面,归根到底还是十三年前她所结下的深刻回忆,将其锚定在了她青春年华,经过时间沉淀,终于展现出它对未来的强大威力。

“我去了趟许家。” 舒云没有宽容地给予他太多思考准备的时间,无情地抛出了对二人来说最为可怕的命题。他与她相识多年,在很多事情上都能谈笑风生,甚至不顾世俗道德眼光如何,唯独在许家的变故上,他们保持了传统的保守态度,一直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态度对待,但很奇怪的是,他们越是视之若无,这件事便越发成为他们交流的底色,长期以往,甚至沉溺在这种病态的相互折磨中。

“虽然是种煎熬,”她说,“但我很庆幸它没让我麻木。“

她的声音,没有寻死觅活的颓丧,却带有一种沧桑的老人暮气,压得无咎有些喘不过气。

短短九年,再回许家,那片曾经熟悉的故土,早已变得陌生,曾经发生在身边的点点滴滴——某种意义上是她幸福的童年——那些温暖的、痛苦的回忆,也随着时间流水悄然消逝,她拼命想要抓住,却只换来满心的无力,只能眼睁睁目送它们远去。
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是她再也无力诉说过往,还是沈无咎再不愿听而努力逃避这追至坟墓的惩罚?他本可以在此展现世俗浪子的风度——轻柔的拥抱?甜蜜的话语?亦或是躁动不安的爱抚?他此刻却无意扮演一个贴心的情人形象,只是盯着她眼中的水雾酝酿,突然注意到了自己情感的抽离——他们的精神再也无法出现在同一地点了。

可怜的姑娘,深深沉浸在她的自言自语之中,如果她能分享同伴的哪怕一丝的漫不经心,她应该也能注意到今日霞光的不同之处。八荒正中的云结成一层层的环状,逐步向外漾开。

尽管如此,二人都希望马车慢一点。

他们最后决定在太行脚下的一个小镇歇息,许舒云十分老派地多给了车夫些灵石,先前的不快转而烟消云散,车夫原来对于乘客族谱上的诅咒被一连串美学上的欣赏所替代,无咎这才了解到原来老车夫原来对自己是如此的推崇,当无咎扶着女伴走出马车时,她还“贴心”地捏了捏他的掌心,意为不要再计较这些小事,当然他“很不客气”地回敬,意为亲昵——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无咎这会儿思考着该给她取个什么名号。